沧玉将所有生灵里所存的卑劣与龌龊，世界所谓现实的东西尽数教导给了玄解，他让这孩自己去抉择未来的路，让玄解自己去选择自己糙的胚型，像是瓷最初的泥胎。

与玄解没有。

“什么？”沧玉听见声音，从船舱里来，他遥遥望去，只看得酒楼上有个看江的好地方，几名书生正在唱歌饮酒，谈阔论，显得好不快活，心中不由得一动，问，“我们到何了？”

倩娘说得不错，他错了。

沧玉未跟玄解贴得很近，若非必要，他鲜少与任何人亲密接，不过玄解仍能闻到沧玉上的气息，与魇上的兰草香气不同，沧玉闻起来不过是昨日客栈里的皂角味，平淡无奇。

沧玉并不知永安城是什么地方，就像他去过之前压不知宁安与姑胥到底是什么所在，只是觉得这个城名听起来很吉利，跟宁安是一样的，人都喜讨个好彩，反正没有固定的下一站，到哪儿都是相同的。

哪有自己一人走到终结的路，人也好，妖也罢，若不倚靠着别人支撑片刻，息分毫，怎能有力继续走这漫漫一生。

那时沧玉还觉得玄解叫人省心，如今想来，他这二十余年，什么都教给了玄解，唯独没将弱教给他。

玄解不甚明白，仍是回：“永安城。”

白狐也是这样的味么？

沧玉看着玄解，对方在他不知晓的地方迅速脱胎换骨，长大成人，对命运毫无怨恨。玄解并非是对人世一无所知，正相反，他从沧玉这得知的太多了，因此早早将幼童应有的那些纯粹抛却与粉碎，余下被现实打磨嶙峋的心灵，怪异地成熟着。

人迟早会有一日从青涩走到成熟,从懵懂天真走向圆世故，这本该慢一些的。

沧玉少时读书,他那时候什么书都能读了,到底是信息大爆炸时代，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都统统一脑了过来。可老人家总说有些书应在恰当的年纪看，他当年不大明白,如今见着玄解方才知晓,过早知晓某些理,难免折损了年轻的骄气。 [page]

倒不是说玄解如今这般模样不好，只是无端端了四百年的野兽，换作任何人，只怕心里都难免烦闷。玄解说此事过去了，难就过去了么？沧玉忧心他如小时候一般，纵是有什么伤，自己舐就罢了，从不呼痛，似天下之大，他孤零零来，孤零零走。

玄解本是可见的怒浪惊涛,如今却成了平静的海面,看不底下浅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你过来。”沧玉对玄解招手，青年顺从地贴过来，一望两渊之中，青丘的大长老指着那酒楼，“你明白他们在什么吗？”

他捡回了这个孩，却未曾给予正常的教育。

两日的幻境造成四百年的差距，玄解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差别，可平日里沉默了许多,他那年少气带来的轻狂跟劲消磨得无影无踪。

玄解不以为然：“他们在唱歌，喝酒。”他说唱歌时心中微微一动，觉得膛里微弱的火焰动了片刻，不知为什么动，只觉得心窝似有若无地了片刻，就没了声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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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解问他，他们二人了船，顺江而下，这船对两个男人来讲足够大，可夹在其他的商船之间就太过渺小了，好在顺风而行，快得似一片孤叶漾中。船行了半日，路过一家临江的酒楼，天渐渐晚了，几名放浪形骸的书生正在对酒令，声音传得很远，有个嗓门大些的，敲着杯扯了嗓在唱歌。

容丹教过他看地图与问路的法，这上玄解比沧玉可多了。

他最终选定了。

船在江上行得不算太快，这时没人掌船，又无风浪，酒楼上的人瞧他们慢吞吞往前行，他们船上的人则慢悠悠看一路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