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那枚雪钱，暂时寄放在陈平安那边。

文圣老秀才的学问不？当然很，照少年崔瀺的说法，曾经到让所有读书人觉得“如日中天”。

宵一刻值千金，像是在跟老天爷借钱，要还的。

有些跟那些勾栏女混熟的摊贩，最喜说荤话，有些女有不计较的，敷衍几句，为了能少掏几颗铜钱，也有格外较真的，本该习惯了低眉顺、曲意逢迎的她们，直接就破大骂，摊贩便畏畏缩缩，等到女离去，便开始骂她们不过是生意的腌臜货，有什么脸装那黄闺女。

看似蚍蜉撼大树，可笑不自量，但其实是有的，因为有一位亚圣，有亚圣留下来的一经典。

付钱就行。

不过陈平安内心，当然还是希望看过了三四之争的双方学问，自己能够由衷觉得文圣老秀才说得更对。

陈平安曾经跟宁姚爹娘说过，真正喜一个人，是要喜一个人不好的地方。

陈平安笑：“睡你的。”

也曾跟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叮嘱过，“如果我错了，你们记得要提醒我”。

然后继续坐回桌旁陈平安和桌上书籍之间，依葫芦画瓢，模仿陈平安的端正坐姿，它竖起耳朵，安安静静听着的读书声。

陈平安坐在桌旁，轻轻拿起一本书籍，小东西也缓缓醒来，犯着迷糊，呆呆望向陈平安。

陈平安当时听得茅顿开，如果不是陆台提醒，他真可能会见一本好书就买一本，而且都会细看慢看，但是书海无涯，人寿有限，陈平安既要练拳练剑，还要寻找观，好不容易余下一闲暇时光，确实应该用来读最好的书。

那么下次再跟老人一起喝酒，就有的聊了。

第二天，骂了人的青楼女照旧来，昨天挨了骂的摊贩汉，则依然会偷瞥她们的袖的白白小手，白得跟案板上的猪似的，比起自家的黄脸婆，真是一个天一个地，真不知这些灵灵的娘们，是怎么生养来的，只是想着要摸着她们的脯，就要销掉小半年的辛苦营生，便只能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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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平安只是小憩片刻，很快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，老妪的絮絮叨叨，妇人的嚅嚅喏喏，老人在吊嗓，孩在晨读蒙学书本上的内容，唯独那个青壮汉，应该还在呼呼大睡。

小东西麻溜起，跑到陈平安边，帮他翻开一页书。

陆台给过一份书单，但是陈平安珍藏好那张纸，却没有照着书单去买书，而是去买了儒家亚圣的经义典籍。

那么陈平安有没有资格，认为老秀才的理不是最有理？

陈平安想要看“三四”，对比着看。

无论是陈平安走桩打拳还是练习剑术，它从不打搅，总是远远看着，只有陈平安向它招手，才会来到陈平安边，沿着在法袍金醴，攀援而上，最终坐在陈平安肩，一大一小，一起欣赏风景。

状元巷旁边不远就有酒肆青楼，还有梵音袅袅的寺庙，虽然离着近，可就像是两座天下那么远。

可惜文圣老秀才的书，市面上本买不到了。

对于屋外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院，白袍背剑挂葫芦的陈平安，就像一个远在天边的奇怪人，来了不亲近，走了不留恋。

从情上说，陈平安当然最倾向于齐先生的先生，那位喝酒还喜说酒话的老秀才，但是喜、仰慕和尊敬一个人，这没有问题，如果因此觉得那个人说的话的事，就是全对的，会有大问题。

陈平安正襟危坐，读书很慢，嗓音很轻，每当独到一页结尾，小莲人儿就会手脚利索地赶忙翻开新的一页。

陈平安经常能够看到僧人们托钵门，虽然形消瘦，却大多面容安详，哪怕不披袈裟，也能一瞧他们与市井百姓的不同。

陈平安习以为常，桌上书籍，都是离开陆台和飞鹰堡后新买的，当时陆台说唯有读第一的书，才有希望当第二的人。读书一事，不可求全，贪多嚼不烂，以读为上，细嚼慢咽，真正把一本经典的妙，全吃肚里，将那些好的意象、真知灼见的理、隐匿于句章之间的气神，一一化为己用，这才叫读书，否则只是翻书，翻过千万卷，撑死也是个两脚书柜。

而勾栏酒肆那边，往往是夜间人声鼎沸，整条大街都淌着郁的脂粉气，往往到凌晨时分才消停下来。虽然那边的人，无论是喝酒的客人，还是敬酒的女，多锦罗绸缎，愉一旦落幕，多神憔悴，陈平安几次看到那些女送客人们离开青楼后，回去卸掉脸上脂粉妆容，天蒙蒙亮，便走青楼侧门，到了一条挤满摊贩的小巷，坐在那边喝上一碗米粥或是馄饨，有些女吃着吃着便趴在桌上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