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僧人修业时为减少业，常修闭禅，一禁语便是数十年，亦有信徒为求灵验，从许愿那日起便禁语，愿成方开说话。

日日夜夜，听见这悉一切，清心寡的琴声，不是更伤心麽。

那人微一颔首，把古琴放在琴桌上，一步一步踱下石台。

等下到崖底，皑皑白雪间终於有了零星的几绿意。鹤返谷就坐落在绿意最，丈许的辛夷树半遮谷，枝梢压满积雪。小蛇走在草甸间，与青草一，常洪嘉仿佛又要跟丢了，直到了谷，看见泼天的绿意，和一株株提早盛开的辛夷，从紫到浅粉，百灼灼，才真正放下心来。

他怔了怔，漫无目的地顺著竹篱笆走了一段，看到那条青蝮蛇盘在树上，冲他往南撇了撇。常洪嘉笑著了谢，往南一直上了浮屠，到了沙池，看见要找的人正坐在沙池正中的石台上，一绿袍如墨，底下玄衬里，长发及地，膝上照例放著一张琴。

两人说著，已到了浮屠上。两面山间是仅容一人通行的狭径，最宽也不足四尺，的石上刻著形态各异的佛像，天成一线，光倾泻而下，整条浮屠金光暴涨，密密麻麻的佛像或坐或卧，眉目祥和，一直到离地三丈方止

只看了一，常洪嘉暗了眸，一张斯斯文文的脸上，笑意再也挂不住。那人仍抚著琴，五官如丹青妙手绘成，眉心一金佛印，直到常洪嘉走上前，淡泊的琴声才停了下来。

常洪嘉慢慢走到最破落的那一间，推开门，发现桌柜竹榻仍是老样贴墙摆放，床帐上蒙著厚厚的灰尘。他取来清，自己拭了一遍，才在榻上坐下，把鞋袜褪了，从药篓中取温经活血的药酒，rounie起早已冻僵的双。

半晌，才从袖里m一串铜钱，用剪将串钱的红线绞开，把新的那枚去，再重新绑好。好这一切後，常洪嘉端起碗，坐在门槛上抿了一。尖尝到熟悉的味，想到数重山外此时应有闹的爆竹声，心中又是一阵悸动，慌忙把碗凑到嘴边，囫囵地喝起粥来。

“谷主，洪嘉……回来了。”常洪嘉在沙池外长长地行了一稽，半晌抬，正和那人淡漠如古井的睛对上。

天明後，常洪嘉梳洗过，自行上了浮桥，每踏一步，木板都会被溪没过，累累的卵石在涧泉的挲下温可，手指长的白鱼，用尾搅著纹，好不容易到了对岸，原本从这传来的琴声忽然又转了向。常洪嘉侧耳去听，清正的音律时而在矮间，时而在辛夷树梢，顺著陡直的四面上往上看，四面八方都是弦声。

谷中零零落落地盘著十几条不成气候的小蛇，溪上飘著木板麻绳连成的浮桥，偶尔有几座灰瓦白墙的宅邸，隐藏在开得烂漫的辛夷後，除此之外，再没有半人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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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绿衣人踏上沙池的时候，香炉里的香静静灭了，一缕残烟从铜香炉中升起。常洪嘉看著他墨绿的袍裾从沙上拖曳而过，香环佩叮铛有音，青莹玉光照著皎皎姿仪，许久，才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。

等常洪嘉看清楚了，呼又是一窒，颤声答：“都习惯，有劳谷主费心。”

那尾小蛇盘在路，见他追上来，又继续往山中游去，直行到一座悬崖前。常洪嘉拽了峭上纵横错的老藤，跟著它一寸一寸往下攀爬。

常洪嘉心绪起伏，却无法挪开视线，还想再往前走，才发现失了礼数。那人白如明玉的手拿过一旁的苇杆，在沙上缓缓写下几个字：还习惯麽。

时隔七年，每一步的石坎还凿在那里。

只是待他说完了，四周却久久沈寂下来，只能隐约听见谷中呼啸的风声，辛夷落在面的轻响。常洪嘉几不可闻地说：“谷主还在修闭禅”

“这几年一觉睡醒，人仿佛还在鹤返谷，只是近乡情怯，总跨不那一步，”常洪嘉低声说著，睛看著脚下：“此次回来，想过长留此……”

细数起来，这人从初见之时就是这样，明明是……妖。

爆竹声声辞旧岁，若是辞别不去的旧梦呢

等肤微微发，推开门板，天已暗了下来。石阶上摆好了素粥和筷箸，碗下压著一个簇新的红封，常洪嘉把糊著浆糊的封细细撕开，发现里面照旧装著一枚铜钱。他拿著这枚钱，珍而重之地握了好一阵。

夜中不知何时响起了阔别已久的琴声。

足迹都被大雪盖住了。他一个人在山老林里走著，不知绕了多久，才听见嘶嘶的响声。